贺家姐妹(第1页)
不知是汤药之效,还是侯爷休假的宽慰,或者二小姐贺凝雪的悉心陪伴,总之三小姐的梦魇之症,自那晚以后便未再犯。又几天修养调息,面上雪色也恢复了不少,还是一如往日的温和乖巧,刚能动身,便同二小姐一道早早往上院向太夫人请安。
其实除了红笺,这几日相处下来贺凝雪也隐约察觉,这个三妹与往日有些不同。从前的贺南风虽然也温柔,却不会这般跟她亲切,每回她对祖母和父亲溜须拍马,对方便会嗤之以鼻,故而眼底总有几分高高在上的轻视在,叫她和绾姨娘母女时常想起,便如芒在背。
而现下的贺南风,居然能与她闲话到半夜,就算尽聊些家长里短有的没的,好似对她的,对这贺家其他人的生活十分感兴趣,要将之前错失的都补回来一般。
贺凝雪本来对姨娘提议心有戚戚,虽然确实能向父亲展示姐妹情深吧,又确实怕过来受嫡女冷眼,她虽被绾云从小教习,却到底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万一忍不住与贺南风对峙,岂非得不偿失。结果几天里居然十分愉快,贺南风连她无意提起喜欢荷花花样都记住了,今早醒来时见枕头边放了对方的谢礼,正是一支上好的羊脂玉莲花发簪,听流云说,是三小姐特意吩咐从柜子里找出来送给二小姐的。
她不由得一面受宠若惊地惶恐,一面又陷入怀疑对方别有所图的深深不安中,岂知被贺南风一眼看破,向她浅浅笑道:
“之前与二姐相处得少,如今才发觉原来家中姊妹比外人要亲近多了。”
贺凝雪恍然大悟,自己除了是贺南风二姐外,并无其他身份能让对方觊觎的。到底是个十来岁的女娃,还是需要同人亲近说点体己话罢了。然又忽然想起“外人”两字,便试探道:
“柳小姐惹妹妹生气啦?”
贺南风从小到大,与府里姐妹不甚亲近,偏偏交好一个侍郎家的小姐,叫做柳清灵,隔三差五就要见上一回,有什么好物也必定分给对方,就在着梦魇前,还与柳清灵约了冬至出游。
可就是这从来交好的柳清灵,在她被迫做仇人妾室时,身着正妻红衣趾高气昂前来羞辱。
“贺南风,你知道么,我从小到大每次陪在你身边,每次看你读书习文,看你风花雪月的时候,我都在心里憋着笑,笑你是天下最蠢的女人。但凡顺着你说两句,你就任由我来操控,你太蠢了,一简直个饱读诗书的草包,就你还想嫁给玉檀?你不知道吧,从你们第一次见面,就是我跟玉檀商量好的,他也知道你蠢,知道你会为了他,为了你异想天开的爱情,把他想做的事都做了……”
玉檀,是护国公府四公子宋轩的小字,就是那个她错付前尘的男人。贺南风也是那一刻才知晓,原来自幼身边就盘了条毒蛇,在此之前,她即便知道柳清灵嫁给了宋轩为妻,居然还傻傻相信对方迫不得已的说辞。果真的蠢的,前尘那个自命清高不谙世事的贺南风啊,实在是蠢。
“没有,”而今的她眉目如常,温柔笑了笑,回答道,“灵儿再好也是外姓,到底比不得同根姐妹。”
贺凝雪对这话将信将疑,但明白无论真假,贺南风这样亲近自己总是没错的,于是坦然承受。
两人各披了一件兔毫大氅,丫鬟在背后撑着伞,冒雪往上院而去。一路雪里红梅与山茶初开,凌雪而放甚是美丽。不消半盏茶时间,便到了邱氏的紫蘅院外。
门口遇见大姐贺清嘉,比贺南风大了近三岁,正快到谈婚论嫁的年纪,照理说文敬候府风头正盛,贺家小姐要讨个好婚配不难,只可惜她生母是个姨娘,父亲贺佟又不甚上心,所以年来交际半岁有余,也没个合适的人家上门。
于是贺清嘉明显学乖了,决定另辟蹊径,想通过得老夫人邱氏欢心来谋高嫁。如果说绾云贺凝雪母女还会在贺佟与邱氏之间摇摆讨好的话,那么贺清嘉与她的姨娘安素则已决然靠向邱氏,故而贺南风生病这几日,贺清嘉身为长姐,却只不咸不淡地前来问候过一次而已。
安素母家世代小官,如今还是靠贺家的关系才略有起色,给不了什么助力。本就是邱氏为了打压贺南风母亲云氏,才勒令贺佟娶进门的,如今又年老色衰,明显扶正无望。借子女想长辈某个安生立命,也无可厚非。只她们不晓的事,自己对邱氏再好,于对方眼中也不过是姨娘庶女,跟丫鬟下人无甚差别。
前尘贺清嘉便是看错了这点,总以为她有老夫人宠爱,于是对夫家挑三拣四,一拖再拖,直到贺南风出嫁前,她居然还待字闺中。也就在那时,所有人将自己视为贺家耻辱的时候,这个平素毫无交集的大姐,独身到关押的柴房向她道:
“天下就是一片丛林,要想活到最后,便要同最强大的猛兽的结盟。”
所以她在贺家选择了身份最高的老夫人邱氏,可她说完又叹了口气,大抵在文敬候府之外的丛林,她还没有找到那依靠的猛兽。毕竟女人嘛,若是仰仗了最强大的男人,才算此生无虞了。所以来探望贺南风,或许也有几分同病相怜在。后来贺家破败逃亡,据说她被山匪劫持,老夫人却弃而不顾,叫她不堪受辱含恨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