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我心伤悲”的战争诗(第1页)
一个民族的发展总是离不开战争,前面周民族的史诗中已经提到了周民族在成立之初不断受到戎狄的侵扰而不得不多次迁都。抵御外辱是建国立业过程中一项长期而艰巨的任务,只有边境安宁才能国泰民安。同时,周代初年,各地大小诸侯国林立,大国兼并小国的事件时有发生。战争是当时社会的一个重要主题。作为社会百科全书的《诗经》,对各种大小战争有着众多记载,不仅描绘了各式各样的战争场面,而且描绘了战争给社会、家庭、个人带来的重大影响,透过这些战争诗歌,我们可以窥见当时人们对战争的态度与认识。作为维护稳定的重要手段,战争虽然可以带来安定,但它给人们带来的伤害也很明显。
(一)赞美君王功勋,歌颂将帅战绩
《诗经》中直接以战争为题材的诗歌有《小雅·采薇》《小雅·出车》《小雅·六月》《小雅·采》《大雅·江汉》《大雅·常武》等。这里举《采薇》为例: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狁之故。不遑启居,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驾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狁孔棘!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这是一首戍守边境的士兵在归家途中所创作的诗歌。诗歌的前三章回忆了自己久戍不得归的思乡之苦。诗人之所以不能回家,是由于狁之族的侵犯。诗人对狁充满了仇恨之心。四、五章诗人回忆在战场的辛劳。诗人在战场中没有一点休息,整日都要手持武器全力戒备,因为狁随时可能来犯。“一月三捷”,描写战争的频繁。虽然获得了胜利,但如此频繁的战争对士兵来说是非常残酷的。最后一章回到现实,表达了诗人能够结束戍边任务回到家乡的复杂心情。
在这首诗歌中,诗人虽然获得了战争的胜利,完成了戍边的任务,但他对战争是充满厌恶之情的。前三章采用了重章叠唱的章法,描绘了薇的生长过程。薇能够顺其自然地生长,而作为人的士兵却没有家可以居住,没有亲人可以依靠,整日过着饥寒交迫、提心吊胆的日子,生命更是随时可能结束。生活的无助与生命的绝望就在这个对比中体现出来了。诗人明白,这一切都是狁所造成的,他痛恨狁的暴力入侵。但是,诗人也意识到,狁的暴力入侵摧毁了他们的安宁生活,他们必须也要以暴力对抗,才能恢复自身的安宁。所以他们愿意与将帅同仇敌忾,“一月三捷”。
《出车》也是一位出征的士兵凯旋所作的诗歌。与《采薇》的厌战情绪不一样,这首诗歌热情洋溢地歌颂了将领南仲的赫赫战功,表现出一种强大的自信心和作为南仲士兵的自豪感。诗人虽然也想念家乡,但他也愿意听从天子之命,“岂不怀归,畏此简书”。
此外,《六月》是赞美尹吉甫大败狁的诗歌;《采》是赞美方叔南征荆蛮获得胜利的诗歌;《江汉》叙述了召虎讨伐淮夷获得胜利的过程;《常武》赞美了周宣王平定徐国叛乱的功绩。这些诗歌对当时的战争场面都有一定的描写,更为重要的是,其反映了人们对战争的态度。从内容来看,这些诗歌描写的战事都是抵御外族。士兵们虽然厌恶战争,但当异族入侵时,他们仍然愿意投入战争,保家卫国。他们有一种朴素的认识:即使个人再怎么厌恶战争,再如何思念家乡,但是只有抵抗了外族入侵,才能最终过上安宁的幸福生活。这里虽然有天子之命的强制,但更是一种自觉的投入。所以当取得胜利时,士兵们便会对将帅、对君王表现出由衷的赞美。
(二)表现士兵们同仇敌忾的团结精神
士兵们亲历战争,是离死神最近的群体,也是对战争的残酷感受最为深刻的群体。他们也更懂得共同御敌的重要性,只有同心同德、同仇敌忾才能获得战争的胜利,才能早日回到家乡。《秦风·无衣》表现了士兵们团结互助、共同御敌的精神: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是一首军中战歌,不需要任何解读,仍然可以读出一股慷慨激昂的感觉。前面提到的歌颂君王和将帅的战争诗中,其中多少透露出厌战的不满情绪,但是这首诗歌则透露出一种高昂、乐观、团结的士气,表现出了士兵们不畏艰苦的爱国主义精神。诗歌没有对战争场面进行描写,仅仅是叙述了士兵之间的简洁对话,就将一股慷慨之气呈献给读者。这首诗歌也被誉为边塞诗的始祖。如果我们阅读唐代的边塞诗,虽然诗体、语言等不一样,但那股慷慨、昂扬之气则是一样的。如高适的“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祖咏的“少小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李白的“愿为腰下剑,直为斩楼兰”,等等,都表现出了一种奋勇杀敌、奋发向上的爱国精神。
(三)征夫诗与思妇诗
家庭是社会最基本的组成单位,战争给家庭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男人出征,女人留守,由男人和女人为基本成员的家庭便不复存在。征夫与思妇是当时男人与女人常常不得不扮演的角色,征夫诗与思妇诗便成为战争诗的主要组成部分。如《邶风·击鼓》表现了男子被迫从军的无奈与愤懑以及对妻子的思念之情: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