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汐之死(第2页)
蟾酥、麻黄都是带有毒性的猛药,需要甘草、牛黄这般解药中和,才不至伤人。没有后者调和,前者入口不甚,便非药是毒。大夫复诊时,察觉云氏病情恶化,以为是自己下药出错,自然不敢多言。只能要么推辞无能,要么继续试探,如此反复几回,云氏自然经受不住。
果真是一条害人毒计,若非在后宅侵**多年,若非实在心肠狠毒,怎会想出这样下作的手法来。安素受了儿女性命威胁,不得不做,却因为心慌愧疚了将近十年,才会以为鬼魂流言吓出病来。而那背后始作俑者,却依然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对云氏的孤女余怒未消。
贺佟沉默许久,没有再说一句话。屋里众人也都各自沉默着,不知因为震惊,还是因为伤心。
外头夜阑人静,晚风吹拂。不知过去过长时间,才听贺佟一声轻叹后,缓缓起身,向兄妹二人道:“是为父不配为夫,没有保护好你们娘亲。也是为父不配为子,没有及时规劝母亲。为父更不配做父亲,没有照顾好锦书的一双儿女,让你们小小年纪,便要背负这些。这一切,都是为父的错。”
贺南风似觉对方眨眼便苍老了几分,胸口不禁有些心疼,道:“怎会是父亲的错,父亲对母亲恩爱有加,对大哥和南风关切备至,便是对祖母孝敬也是天性使然,父亲忠君爱国体恤四方,不过气节高义,故而不曾察觉这些腌臜伎俩而已,并不是父亲的错。”
贺佟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行宽慰。又沉默片刻,道:“若非南风聪慧,为父这一生都不会知晓真相。”
这倒是真的,前尘直到贺家破灭,贺佟被斩,都不曾怀疑过爱妻之死。行刑前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亡妻爱女,挥毫一篇“别赋”在死后流传多年,又叫无数多情女子洒尽热泪。
父亲兄长都是骨子澄澈,又性情真挚的人。贺南风暗叹一口气,道:“那父亲如今打算怎么处理。”
若为云氏平冤,邱氏犯下的便是杀人大罪,要交予刑部处理的。且不说邱氏年事已高,为子的绝不会忍得,便是她文敬候府老夫人的身份,若有这样的丑事传出,整个贺家都会蒙尘。所以云氏之死,便注定不能公诸于众。
贺佟凝眉,片刻,看向女儿:“南风认为,该如何处理。”好似不经意间,已经开始从一个十岁的女娃处寻求答案。
贺南风微微沉吟,道:“女儿认为,此事不可传扬,但母亲冤屈却不能作罢。”
“如何不做罢。”
贺南风继续道:“母亲已逝,逝者亡矣,生者却要好好活着。故而为了贺家名声,为了父亲、兄长和女儿三姊妹的将来,祖母所为不可对外人道。但父亲必须亲笔书信,如实向舅父讲明真相,以舅父智慧性格,必定会理解感念。也算给九泉之下的母亲和外祖母,一个交代。”
云氏毕竟已死,贺家却要长久打算。维护老夫人的名声,便是维护文敬候府,维护贺家儿女的名声。但舅家云氏,却有权知晓真相,有权得到一个解释。即便最后纸包不住火,邱氏毕竟年事已高,且罪过久远,何况子女孙辈都受其害,便如远古舜帝命途多舛,旁人也不能指责什么。若将邱氏告之于刑,才反而会遭酸腐文人的孝义诟病。
贺佟思量片刻,点了点头。
贺南风又看了看地上的安素母女,道:“安姨娘虽然参与母亲之死,到底被迫无奈,还望父亲怜悯她护子心切,不要重罚,叫大姐和姨娘母子分离。”
贺佟微微有些讶异,似不想她这样费心心思揭晓真相,却又能对害死母亲的人那般宽容,一番沉默后,还是答应下来,转脸向安素道:
“你从今起便以祈福之名长居佛堂,清嘉可以随时探望。”
安素喜极而泣,感念地看了贺南风一眼,紧紧抱住女儿:“奴婢谢过侯爷。奴婢自知罪孽深重,从今往后一定在爱佛堂虔心忏悔,企盼侯爷、大公子和三小姐长命百岁。”
贺佟摆手,示意母女站起身来,继续道:“今日之事便当没有发生过,府里上下若有人嚼舌根,必定严惩不贷。”
屋里众人连忙应是。
“不早了,你们早些休息吧。”他向儿女道,又是几番叮嘱后,自己先出门而去。
贺南风知晓,今夜的紫蘅院将迎来一场母子深谈,并且从今往后,文敬候府老夫人,都要因为重病不支而闭门谢客了。
她微微勾唇,转眼看到贺清嘉泪眼之中的愤恨,又不禁暗自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