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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美古韵:《诗经》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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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诗经原始》——还《诗经》以文学真面目(第2页)

  由以上三点可以看出,方玉润在批判前人不合理解读的基础上,提出了“循文按义”解诗宗旨,并采用了“涵泳全文”的读诗方式,从而建立了自己的《诗经》解读体系。这种从文本出发的解读体系必然导致的结果是认识到《诗经》的文学价值。我们知道,《诗经》中大部分作品是从民间采集而来的,这些作品虽然经过乐师配乐,在文字、章法等形式上有所改变,但其本质还是老百姓抒发性情、感叹世事的作品。也就是说,它们的文学内核没有改变,只是经过孔子、汉儒等的解读,建立起了庞大的“政教”体系,其文学性由此被淹没了。而当放弃《毛诗序》建立以来的以序说《诗》的传统,坚持从文本出发,《诗经》的文学性也会显现出来。

  (三)《诗经原始》的文学解读

  关于《诗经原始》的文学研究,一直以来存在两种意见。第一种意见认为《诗经原始》突破了儒家的“《诗》教”观,从文学审美的角度对《诗经》进行了解读。如蓝华增在《〈诗经原始〉成败之我见》中指出:“《诗经原始》的价值在于突破了《诗大序》和朱熹等前人的旧说,把《诗经》从牵于具体历史事件和‘诗教’的旧说拉回到诗美学的道路上来。”第二种意见认为,方玉润的目的在于阐释《诗经》的儒家思想,只是在客观上促进了《诗经》的文学研究。如李春云在《方玉润〈诗经原始〉研究》中指出:“《诗经原始》并不是为了展现《诗经》清丽妩媚的文学世界,其目的是为了阐释《诗经》中所蕴含的儒家的经意,但在客观上促进了《诗经》的文学研?究。”

  不管是主观还是客观,《诗经原始》在《诗经》文学领域的研究是不容忽视的。虽然前人如朱熹等也注意到了《诗经》的文学特征,但都没有《诗经原始》这么直接、这么系统。换句话说,《诗经原始》是《诗经》文学解读的开始。文学解读的角度非常多,以下我们从章法、句法、字法、情景、风格等方面来看看方玉润是如何解读《诗经》的。

  1.从章法来分析诗篇的情感。

  《诗经》最早都是乐歌,在章法上具有“重章叠唱”的特征。这种章法结构一方面合于音乐表达的需要,另一方面具有强化感情的作用。方玉润注重从章法的角度来分析诗篇的情感。如他在评论《黍离》时指出:“观其呼天上诉,一咏不已,再三反复而咏叹之,则其情亦可见矣。”这里明确指出《黍离》乃通过反复咏叹来表现情感。我们来看看《黍离》的重章叠唱: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诗人行至原本周王室的都城镐京,看到的却是一片种满黍、稷等粮食的土地,往日的兴盛与繁华不复存在,诗人由此心生感慨,向苍天发问,这样的窘况是由谁造成的呀?这种感情是深沉而激烈的,方玉润说:

  三章只换六字,而一往情深,低徊无限。此专以描摹虚神擅长,凭吊诗中绝唱也。

  三章中只换了六个字,但其深沉的感情正好在这重章叠唱中体现出来了,堪称凭吊诗的绝唱。

  2.由字法、句法体悟诗人之心。

  方玉润希望在“涵泳全文”中读取“诗人”之本心,强调从文本阅读出发寻求诗人的本意。因此,《诗经》的字法、句法颇受他的重视,常常对其进行细微、精妙的分析。当然,他的字法分析不同于训诂、考据,而是以体悟诗人之心为出发点。如评《国风·卷耳》的最后一章如下: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这里每句都以“矣”字结尾,连用了四个“矣”字,这样的用法在《诗经》中很少见。方玉润意识到了它的特殊之处,认为这四个“矣”字有“有急管繁弦之意”,而且“节短音长,虚收有神”,能够表现诗人当时焦虑、急迫的心情。

  对字法、句法的关注是符合诗歌的创作规律的,《诗经》的语言是言简意赅的,再加上配乐的需要,又常常采用重章叠唱的章法,能够使用的字词大为减少,因此其语言必须凝练、恰到好处,所谓惜字如金一点也不为过。因此,后人在解读《诗经》时需要注意其字、词的深意。

  3.以情真、景真论《诗经》。

  我们知道,情和景是文学艺术的重要因素,一篇文字不管是韵文还是散文,只有具备了情和景才能被称作文学作品。方玉润在分析《诗经》时,常常涉及情与景,如他评《君子于役》时说:“言情写景,可谓真实朴至……傍晚怀人,真情真境,描写如画。晋、唐人田家诸诗,恐无此真实自然。”这里不仅点出了《君子于役》的言情与写景,也指出了情与景的真实性,正是方玉润评价诗歌的标准。《诗经原始》中对情景分析最引人注意的是其论《芣苢》:

  夫佳诗不必尽皆征实,自鸣天籁,一片好音,尤足以令人低回无限,若实而按之,兴会索然矣。读者试平心静气,涵泳此诗,恍听田家妇女,三三五五,于平原绣野、风和日丽中群歌互答,余音袅袅,若远若近,忽断忽续,不知其情之何以移而神之何以旷。则此诗可不必细绎而自得其妙焉。唐人《竹枝》《柳枝》《棹歌》等词,类多以方言入韵语,自觉其愈俗愈雅,愈无故实而愈可以咏歌。即《汉乐府·江南曲》一首“鱼戏莲叶”数语,初读之亦毫无意义,然不害其为千古绝唱,情真景真故也。知乎此,则可与论是诗之旨?矣。

  方玉润认为一首好的诗歌,并非要句句、事事落到实处,就像《毛诗》那样一定要指明哪首诗讽刺是什么人、什么事。好的诗歌仿佛天籁,读者只要“涵泳”便可得其真谛。然后方玉润对《芣苢》描述的情景进行了情景再现,认为读者可以从情景描绘中体会诗歌之妙以及诗人之心。进而举唐代《竹枝词》《柳枝词》等为例,认为这些民间乐歌虽然以俗语俗字入诗,却并没有让人觉得其俗气,反而是越俗越雅。为什么呢?因为这些乐歌中的情和景都是真的。可见,方玉润对诗作中真情和真景的重视。这段论述非常精彩,代表了方玉润对诗歌情景的态度。《诗经原始》中此类论述还有不少,这里不再一一列举。

  4.对《诗经》艺术风格的鉴赏。

  风格是文学最为重要的因素,一部好的文学作品必定是有其特殊的艺术风格的;一个作家有其自身风格,如杜甫的沉郁顿挫、李白的飘逸豪放;一个时代的文学作品也有其时代风格,如“建安风骨”;一类文学作品也有其类属风格,如“诗赋欲丽”“文典以怨”。不过,风格也是最难把握的。方玉润对字法、句法、章法、情景的分析必然导致其对作品风格的关注。其中,他对真情真景的分析正是一种风格的鉴赏。

  同时,方玉润对《诗经》的语言风格也有较多的鉴赏。他在评论《幽风·七月》时中说:

  今玩其辞,有朴拙处,有疏落处,有风华处,有典核处,有萧散处,有精致处,有凄婉处,有山野处,有真诚处,有华贵处,有悠扬处,有庄重处。无体不备,有美必?臻。

  他采用列举的方式,将《七月》这首诗歌的多种语言风格总结出来了。更为可贵的是,方玉润对这些语言风格没有做出高下之分,而是认为正是因为有了多种风格才使诗作变得完美。或者说,丰富的语言风格,正是《七月》这首诗歌的艺术魅力之所?在。

  相对而言,《诗经原始》对艺术风格的鉴赏还稍显薄弱,但其毕竟迈出了可贵的第一步。前人论《诗》虽然也有触及其文学性的,但很少上升至艺术风格的高度。所以,虽然可举实例不多,我们仍然可将此作为其文学解读的一个方面。

  以上我们从《诗经原始》的创作目的入手,介绍了《诗经原始》的解读体系,并分析了《诗经原始》的文学阐释。方玉润在《诗经》的研究过程中,发现了前人的诸多谬误之处,为了纠正这些谬误,他决定撰写《诗经原始》,撰写的目的是“原诗人始意”,即探求作者的创作本意,摆脱先儒的陈腐、附会之见。由此出发,方玉润首先对已经存在的诸如《毛诗》《诗集传》等说《诗》方法予以批评,提出“循文按义”的解《诗》宗旨和“涵泳全文”的读《诗》方式,建立起了自己的《诗经》解读体系。由于这样的解释宗旨和读诗方式,方玉润在解读《诗经》时不可避免地要触及《诗经》故有的文学特性,由此便还《诗经》以文学真面目。下篇我们将从文学的角度来介绍《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