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雪俱还(第1页)
清冷日光下,飞雪似杨花飘洒。
朱门重重里,路人指道文候家。
积雪覆盖的花园小径人来人往形色匆匆,两个妈子一个拎着碳炉、一个拽了笤帚簸箕险些撞在一处,抬眸见时同院数人,便眼神问候过又轻声交互道:
“还哭着呢么?”
刚从院子出来的那位脸色无奈,点点头回答:“又开始哭了,要见大公子,你说大公子还在寒山书院进学,哪能这么快回来?可三小姐那一张小脸哭得都没了血色,声音细细跟只小猫似的,叫人看着怪心疼。”
“怎么突然就着了梦魇呢?”前者接话,也是微微皱眉,将碳炉换了只手拎着歇一歇。
那笤帚簸箕的表示自己也不知:“好在侯爷又快下朝了,唉,我见他今早临行前来院里看望三小姐时也是一脸担忧,脚步都不顺。”
往年三小姐最喜欢玩雪了,谁能想到就在欢欢喜喜迎接兆京初雪的时候,一晚睡去却忽然着了梦魇,一连几天跟丢了魂儿似的,觉也不睡,药也不喝。三小姐自幼没有母亲,对身边的丫鬟婆子都亲切温柔,她们这辈儿老人都打心眼里喜欢又心疼。
“唉。”
两人再感叹一句,各自往该去的方向去了。
碳炉刚拎进院就被贴身大丫鬟接过,匆匆往小姐闺房添火,其间左右忙碌的人,也都是眉头不展的模样。
绿色衣裳的丫鬟正加了炭要扇火,被身边看着年长几分的红衣少女止住:“别生了,再生几堆碳火屋里就透不过气了。”
“可是小姐还在发抖。”
已经裹了三四床被子,又有丫鬟抱着,还是瑟瑟发抖,一张小脸冻得苍白。
红衣少女眉头紧锁,顿了顿,回答:“小姐那不是冻的。”
“那是怎么。”
“是伤心。”
“伤心?”
红衣少女轻轻“嗯”了声,回头看向里屋的方向,沉寂片刻,继续道:“我从来没见过那样伤心的一双眼睛,在大人身上都没见过,更别说一个才十岁的孩子。”
绿衣丫鬟一怔,也看了过去,半晌,诺诺道:“红笺姐姐,你说,我们小姐会不会真的像飞霞院里说的被人附身了……”
飞霞院是堂小姐贺雪岚的院子,三小姐梦魇的消息一出,她院里丫鬟便四处散播说被不知哪里来的恶鬼附身了,叫整个文敬候府都心有戚戚。
红笺凝眉正色,训斥道:“别处来的恶鬼会记得我叫红笺你叫流云?三小姐只是做了噩梦,她从来善良温柔,难免伤心罢了,你是自幼在身边的,怎么也听人胡说。”
流云连忙认错噤声,见一旁安神的药熬好,便小心盛了交给对方。
红笺又用瓷碟放了几颗蜜饯,以黑檀托盘端着往屏风进里屋,就见贺南风依旧裹着被子斜靠在竖起的长枕上,一双眼睛因为流泪太多肿得跟核桃一般,双颊惨白不见半分血色,身旁站着新来不久的二等丫鬟水香,也是满脸的担忧。
“小姐,咱们喝药吧。”红笺道,试探着靠了过去。
贺南风闻言抬眸,似比四天前平静了不少,眼中的悲伤却依旧未减,沉默片刻,又有泪水滑出。
“小姐。”红笺是真的心疼,又不知该如何分担她的痛苦,连忙将托盘递给水香,自己坐到床边将贺南风瘦弱的身子紧紧抱住。不知过了多久,隐约觉得自己肩头被对方泪水浸湿,才坐正地看着小姐,“咱们喝药,喝完就不哭了。”
喝药怎会不哭呢,傻瓜。贺南风心想,一面看着她,止不住地继续滑泪,一面心底无限温柔。
“红笺,”她缓缓道,声音极轻,却又很清楚,“现在是哪一年。”
这个问题五天里小姐已经问了不下二十次,但红笺还是耐心回答:“和光二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