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温柔剑(第1页)
凌释一怔,看着少女澄澈如水的一双眼眸,只觉心中起伏,又不禁诧异,久久没有说话。
两人便这样各自沉默着,仿佛穿透彼此的目光,都有各自寻求的东西。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这是晚唐顾夐的《诉衷情》,其用情之深,无奈之悲,令人读之动容。前尘贺南风常见凌释在书房写字,却不知在写些什么,直到对方病重时,才看到那一沓一沓的宣纸上,都抄满了这首词。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他对她静默的一往情深,她从来不曾知晓,直到最后才明白,这辜负也有多深。
阿释,她的阿释,今生还是少年,就站在她的眼前,叫她能如何不开心,不伤心,不用尽一切力气去爱他?
少女眼中忽然有些晶莹,看得凌释微微蹙眉,心中莫名升起淡淡怜惜,想要安慰,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抬了抬手,又慢慢放下。
他不知她是谁,但又从第一眼起就觉得那样似曾相识,那样熟悉,看她含泪,便想将她拥入怀里,温柔道一声:“没事,没事。”
可他不能这么做,他毕竟不是宋涟,可以随意对一个女子亲近。而贺南风也无法再一步靠近,因为怕吓到她的阿释,也因为,自己之后还有打算,不能此时停留太久。
于是她又很快恢复如常,向凌释笑了笑,转身面对众人微微福礼:“诸位公子,寒枝本是出门游船的,如今已耽误太久,不得不先告辞了。”
众人正觉在兴头处,不少开口笑留,少女淡淡含笑并不回答,看了眼国公世子,宋涟自然点头,她便又是一礼,继而径自转身离去。
行到楼梯处时,又静默回头,向窗边的凌释温柔一笑,方提起裙摆随小厮下船。
众人靠窗看去,就见少女迎上等候的红衣丫鬟,丫鬟似乎有些焦灼,但看小姐好好回来才略微松了口气,随即主仆一同走远,很快消失在河岸残雪枯柳之间。
一个乐妓才貌出众却不求金银,仿佛上船就会给宋世子一句偈语,给凌世子一颗真心般。这样脱尘绝俗的少女,难道真是姑射山神不成?
少年公子们纷纷猜测,都望着水天之际,暗自轻轻叹气。
而之后也有不少回头打听的,却得知这玉渊上下从未有过名叫寒枝的乐妓,连当日小船的艄公,也只知那主仆用了大锭银子租下半日而已,甚至与预计的离去时辰分毫不差,除此之外一无所晓,使对方显得更加神秘。
于是紫衣少女的出现,仿佛公子们冬至雅集时一齐喝醉的梦幻迷离,仅仅相遇时偶尔谈起,也无人知晓她到底赠了宋涟什么偈语,又为何对凌世子那般深情。
一晃不几日便到年关。
后人书上所见,都写着和光二十三年连降数场大雪,仿佛上天向臣民预示着祥瑞一般,除了路边野猫野狗无人看管,挨饿受冻死的不少外,大燕举国上下都沉浸在来年丰收的憧憬里。
贺家今岁年夜过得有些寥落,大抵老夫人病重不能现身,安姨娘又独自在佛堂祈福,于是二房诸事都交给绾姨娘安排,虽然没有大的差错罢,也不算十分出彩。等大房众人过门团圆时,贺雪岚便多番到处瞧着不惯。
她自然是瞧不惯的,毕竟二房才是侯府,毕竟侯府家宴由一个姨娘主持,也轮不到她的母亲郑氏。贺南风同二姐贺凝雪相视一笑,对她的话不理不睬。
自老夫人所谓病重,安姨娘又莫名去了佛堂后,绾云母女隐约觉得风向变化,于是贺凝雪去疏影阁的次数明显多了不少,现在同贺南风几乎算是无话不谈的姊妹,在后者有意无意的指点下,对大房贺雪岚等人防备得紧,堂姐妹间闹了不少矛盾,连带贺佟与贺传兄弟之间,都疏远了许多。
这正是贺南风要的效果,虽然还远远不够,就如柳清灵般,她怎么可能弃之不理便算放过?只如今还有其他打算要紧,对方又还没成气候,所以并不着急处理罢了。
年前冬至后,兆京多了两件小事。一是南陌坊街口新开一家一姜氏医馆,师徒都是外地人,但医术出奇地好,据说传承自远古神农氏族,于是很快便有名声传开;另一件是,明明大学兆丰年,却有人到处请了樵夫伐薪烧炭,好似准备着末世避劫般,一月下来存了上以万计的碳柴。
那医馆是贺南风用母亲的嫁妆钱资助所开,那碳柴也是贺南风用母亲的嫁妆钱叫韩澈所收,都堆在医馆后院的大仓里。对于第一件事红笺只是好奇,曾在医馆后院询问贺南风道:
“小姐既早打算替姜先生师徒资办医馆,他自然欠了你的情要偿还,何必还费心拜师?”而且看着,姜氏入门考核怪难的。
贺南风淡淡一笑,道:“你说得对,我其实不需那般精通医术,也不必非要拜师。”
“那小姐这是为何呢?”
姜氏入门考核怪诞得很,不考医书典籍,不考药理医术,考什么救世仁心,要贺南风要么自己开造,要么从现今民生万物里,找出一样改良,使其于生民更加有益。她堂堂文候嫡女,哪会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偏贺南风似乎胸有成竹的模样,与姜老头约定在来年。
贺南风一面将晾晒的首乌翻过面来,一面回答,并不曾注意拐角处的少年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