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是故人(第3页)
她之前上院试探过后,便放出传言说侯府鬼魅必会再次作恶,自然是给安姨娘更多压力,也是为了应验贺玄文这番遭难,见到亲生儿子因为自己所为受到报应,本就积郁在心的安姨娘如今必定崩溃,将一切过错都算在自己头上。这样一来,她下一步要做的事,就容易多了。
但贺南风并不能告诉红笺说她早晓得一切发展,更不能说她明知二哥会受伤,却选择利用而非阻止,毕竟贺玄文与自己虽不亲近,却也不曾有过多少仇怨。她从前在众人眼中实在太过单纯善良,没人能接受如此巨大的转变。
于是思量片刻,道:“我怎会知道这些。不过冬来天寒地冻本就容易出事,我只是猜测会有罢了。”
见红笺凝眉似信非信,又继续道:“但那重华馆里的老空桐本就树大难支,若再有蚁虫咬噬,肯定经不起雪压。稍微明眼人,连路过都会防备着,二哥这番还在树下背诗,也算自己失察。”
空桐又叫泡桐,树如其名内心中空,树干又轻泡,但侯爷贺佟喜欢它春末夏初时落的满地白花,觉颇有诗情画意,所以两个公子读书的重华馆里保留了好几棵。其中最大那个已经几十年树龄,平素枝干都覆满了青苔绿蕨之类,一看便垂垂老矣,经前头场雪压过,再遇上次更大的,断倒下来也在情理之中。
红笺不由止步,看向自家小姐的目光,便如凝视神明一般,满眼无法掩饰的崇拜之情。侯爷从前一直夸小姐聪慧,往日只觉得知书达礼,不想最近才知,原来对方现实里对人对事,也会这样格物致知,真是太叫人钦佩了,她忽然越发为服侍疏影阁而骄傲起来。
贺南风走前前头忽觉有雪落下,诧异回身便见红笺举着伞呆立原地,对上那火一般的目光不禁一怔,失笑道:“你做什么?”
红笺回神,含笑忙赶上去,一面回答:“奴婢只是在想,贺家有小姐在,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这是想起了昨晚贺南风说的话,到此时才彻底相信,三小姐真的能够说到做到。
贺南风笑了笑,道:“那你便要好好提点流云,叫她少几分傻气。”
不然,连自己那日的维护都分不出来,怎么敢交给她事做。前尘的贺南风对丫鬟聪慧与否不曾关心,今时却已大不相同,既知忠心,也要堪能大用才行。
红笺点头,似又想起什么:“小姐之前挺喜欢水香的,近来可是察觉了什么?”
水香是两个月前才分到疏影阁的二等丫鬟,名字还是贺南风亲自所取,出自前人“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因为看着水灵通透,又懂几句诗书,故而很得小姐青眼,有时比流云还要亲近。但自梦魇后,便很少理会,连主仆说话时,都不让对方进门。
贺南风闻言,沉默片刻,止步道:“她自幼父母双亡身世凄惨,一个烧火奴仆到哪里学的诗经楚辞。”
之前的贺南风温柔善良,又沉迷诗词歌赋,对方便都将同情和喜爱两点都利用了,也不曾细想里头可有矛盾。
红笺恍然大悟,蹙眉道:“好个吃里扒外的贱人,奴婢这就寻了错处赶她出去。”
贺南风摇头,示意对方不动声色:“我还没动她的主子,不及奴仆。”
“她的主子是?”
贺南风一笑,从伞下伸手接雪,又看着雪花在指尖融化,片刻不见。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大的还在,小的不急。”
雪风吹拂,她耳边鬓发轻飘,红笺恍然觉得,主子十岁少女的躯体中,早有一个历经世事的灵魂。